第(1/3)页 禅房寂寂,炉烟袅袅。 法回大师整个人枯如古树,静若寒潭。 指间念珠,一颗颗缓缓捻过,数轮回,拨生死。 顾辰的目光,不觉间再度被那暗红珠光牵引。 上一次来,他便觉得此珠浑如活物。 那时只道是酒后有些晕眩,现在他确定,是那一串念珠的其中一枚珠子,在吸引着他。 法回大师取下那一枚念珠,抬手递出。 “顾施主心中有疑。” 顾辰低头,望向那枚珠子。 珠光含晦,裹挟着无数个日夜,无数声呼唤,被碾碎、揉尽、压缩成这一小截木头。 “此珠之中,承载着前世的赵施主。” “……什么?” 法回大师声色轻缓: “众生所求,皆为‘我好’。只要持身正,持心纯,来此转灵寺,皆有所得,反之,则遭噬。但无论是好是坏,这山门上所来的人,皆为求财者、求权者、求长寿者、求姻缘者、求阖家欢乐者,诸般所求,皆是为‘我’。” “唯独赵施主,求的是‘他好’。” 顾辰的手,悬在半空,微微一颤。 “施主若想看,便看吧。” 珠子落入掌心。 那一瞬——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,从指尖钻入骨髓,从手臂窜上心口,从心口涌向眼眶。 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似乎在他的名字。 喊了一世,又一世。 他眼前骤然一暗—— 天地倾覆,因果回头,是爱人用千次叩首,换了他这一刻低眸。 他看见了安阳。 城墙旧,街道破,县衙门口的槐树还没长大。 他前世的自己,穿着青衫,蹲在田埂上,满手泥巴,跟一个老农说话。 然后他看见了她。 赵红绫骑在枣红马上,红衣如火。 他听见她在说: “这个人,和别的官不一样。” 这是他前世第一次来安阳。 他治水,她跟着;他治蝗,她看着。 她从来没有走近过。 只是骑在那匹枣红马上,远远地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县令。 后来,他一步步高升,得了崇圣帝眷顾,成了北境锋州参将,外出戍边。 他穿着甲胄,骑着马,从京城北门出发。 城墙上,一个红色的身影躲在垛口后面,手里攥着一支笛子。 她把笛子举到唇边。 吹了一首出征曲,可那曲子里,她藏了一句没人听见的祈愿。 “顾辰。愿你,百战百胜。” 他又看见她跪在赵府的正厅里,跪在赵泰极和大长公主面前。 “爷爷,娘,我这辈子不嫁人了。” 赵泰极愣着: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这辈子不嫁人了,我的心上人,已经娶了别人。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,我也不想委屈自己。请爷爷和娘成全。” 大长公主的眼泪掉了下来。 赵泰极只问了一句:“你决定了?” 她点头。 再后来,她听着前线的战报,那个男人今天又是大捷、斩首。 大乾北境的安宁,他一个人,独力撑了数年。 他看见她一年一年地老去。 鬓边的白发一根一根地多起来,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深下去。 她还在做那些事,施粥,赈灾,路见不平拔剑相助。 她去了很多地方,见了很多人,帮了很多百姓。 直到她更老了,没法出京城了,那支笛子还挂在腰间,那柄长剑只能挂在墙上。 最后,在他死后,他看见她去了转灵寺。 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上去,走得很慢,走几十步就要歇一歇。 到了寺里。 一个年纪很小的法回小沙弥问她:“施主,求什么?” “愿顾辰,来世一切都好。” 那法号法回的小沙弥问:“此人对施主,是很重要的人?” “嗯,比重要还重要。” 小沙弥似乎有些童心,又问:“一求一应,再无二次,施主,可想好了?” “世间万事万物,唯独此人于我而言,无可比量。我,想好了。” 她跪在佛前,开始磕头。 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 因为老了,膝盖不行了,腰也弯不下去了。 她只能磕得慢,但一个都没有少。 她磕了一千个。 最后一个时,她开口笑着说: “愿顾辰,” “来世一切都好。” 没有“我”,没有“我们”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