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她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烤肉烟气,穿过摇晃的人影,穿过满桌狼藉的酒碗和残羹,重新落回那个站在凳子上的少年身上。 他正举着酒碗,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,笑得毫无形象,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豪言壮语,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。 她的嘴角,慢慢扬了起来。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,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女孩才有的、藏不住的甜。 像偷吃了糖却没擦嘴,自以为藏得很好,其实全世界都看见了。 “最闹腾的那个。” 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。 袁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目光在那个踩凳子、举酒碗、笑得像个二傻子的少年身上停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 笑得意味深长。 “哦......谭行那小子啊。” 他拉长了语调,他又上下打量了于莎莎一眼,目光在她肩上的玄武重工徽记上停了片刻......那是龟蛇缠绕的图腾,整个战区都知道意味什么。 然后,他压低了声音,凑过来,笑得一脸坏水: “姑娘,听老叔一句劝。那小子酒品不行,张嘴就喜欢胡咧咧,骂爹骂娘的,可别吓坏了啊。” 于莎莎愣了一下。 然后,她笑了。 眉角弯弯,连白皙的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,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桃花。 “谢谢老叔提醒。” 她抬脚,朝人群中央走去。 走了两步。 忽然停下来。 她转过身,回头看了袁凯一眼。 食堂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浸在溪水里洗过的黑石子,干净,透亮,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认真。 “老叔,我知道。” 顿了顿。 “我就喜欢他这样…我很喜欢…” 像一句告白,又像一句叹息。 说完,她没有再回头,径直走向那片喧闹的人群,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。 袁凯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裤腰带差点没拿稳。 他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随即笑出了声。 那笑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,几分看好戏的期待。 “谭行这小子....” 他嘀咕了一句,摇摇头,笑骂: “这么端正的小丫头...怎么就看上他了呢?” 于莎莎穿过人群。 有人认出了她肩上的玄武重工标志,但没人觉得奇怪。 这次全军大比武的赞助商就是玄武重工,而且庆功宴向来是开放式的......各战区、各部队的人串场喝酒是常态,多一个少一个,根本没人注意。 她就这样一路走过去。 穿过烤肉升腾的热气,白雾一样模糊了视线。 穿过烈酒辛辣的气味,呛得眼眶微微发酸。 穿过少年们的笑闹和碰碗声,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。 越来越近。 越来越近。 每一步,心跳都重重地砸一下,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。 于莎莎攥了攥拳头,掌心全是汗。 她在想:他会不会看到我? 他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? 会不会皱眉?会不会假装没看见? 还是说...... 他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的……惊喜?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觉得自己简直不要脸极了。 可它就是压不下去,像春天化冻的溪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,拦都拦不住。 直到她站在谭行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 谭行还在踩凳子跟人拼酒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。 他站得歪歪斜斜,凳子腿吱呀作响,随时要翻的样子,可他浑然不觉,举着酒碗跟袁钧对吼,嗓门大得像在战场上喊杀。 “来!袁钧你小子别跑!刚才不是说要喝趴我吗?!” “跑什么跑!老子是谁?千杯不醉袁钧!” “你他妈上次在土菜馆半斤就趴了!” “那是上次!今天老子是武松附体!” “你武松?你就是那只被锤的老虎!”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地对灌,舌头都大了,谁也不肯认输。 周围人起哄的起哄,拍桌的拍桌,气氛热烈得像要掀翻屋顶。 于莎莎就站在谭行身后,安静地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的那撮呆毛。 那撮呆毛翘得理直气壮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,在满屋子酒气和喧嚣中迎风招展。 于莎莎盯着那撮呆毛,忽然想起了百校大考。 那天的阳光烈得像要把人烤化,沙土烫得能煎鸡蛋。 他一刀劈过来......她整个人腾空而起,像是被飓风卷起的落叶,重重摔在地上,后背着地,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 她趴在地上,疼得几乎动不了,却硬撑着抬起头。 七八个人从不同方向扑过去,他左突右冲,身法快得像一条泥鳅,一刀砍翻一个,脚一蹬又蹿出三丈远。 身后扬起漫天黄沙,她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在围追堵截之中大笑着跑路。 他的背影张扬得像一轮烧穿乌云的太阳,炽热、耀眼、不可阻挡。 那时候也是这样......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,在风里一晃一晃的,像个嘚瑟的尾巴。 她趴在滚烫的沙土地上,满嘴是血,浑身都疼,可眼睛就是挪不开。 那时候她就想:这个人,好厉害。 好厉害好厉害。 厉害到让她趴在地上都忘了疼,忘了自己还在流血,忘了爬起来......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远、越来越小的背影。 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黄沙尽头,她才慢慢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 但那个背影却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中.... 而现在,那个背影就在她面前.....仅仅一步远。 不再是联邦到长城的万里之距,也不是观礼台到演武场的人山人海。 现在的她不是那个趴在地上、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、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少女了。 她是于莎莎。 玄武重工的掌舵人。 一个......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走到他身后、伸出手的人。 于莎莎深吸一口气。 夜风从大门外灌进来,吹起她的发梢,也吹散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和所有“万一他……”的恐惧。 然后,她伸出手。 轻轻地。 稳稳地...... 戳了一下谭行的后脑勺。 不轻不重,正好触到那撮呆毛。 指尖触到那撮柔软发丝的瞬间,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 一股酥麻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再一路窜上耳根,烧得整张脸都烫了。 谭行的动作僵住了。 酒碗停在半空,碗里的酒晃了晃,洒出几滴,落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,连呼吸都顿了一拍。 然后,他缓缓转过头。 于莎莎看见他的眼睛从迷蒙到清明,从清明到茫然,从茫然到......愣住。 彻底愣住。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,像是不敢相信。 于莎莎站在他面前。 月光从食堂大门外倾泻进来,银白色的光落了她满肩,把深灰色的风衣镀上一层柔和的霜。 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,不知道是被烤肉的热气熏的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 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盛了一整个星空,又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,清澈得能看见底。 她看着他的眼睛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春天第一抹绿意探出冻土,试探着、小心翼翼。 然后越扬越高,越扬越开,直到整张脸都亮了。 像一朵终于等到春天的花,安安静静地、不疾不徐地...... 盛开了。 不是商场上的礼貌,不是谈判桌上的伪装。 是那种......藏了很久、终于不用再藏......的笑。 是那种......我喜欢你,我就是要让你知道......的笑。 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鼻尖微微发皱,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心上人回头的傻姑娘。 “谭行。” 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刻...... 食堂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。 所有的喧闹、所有的碰碗声、所有的笑骂和起哄,像被人一刀斩断,齐齐消失。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。 乐秒筠的相机举在半空,快门迟迟没有按下,镜头对着他们,手指僵在按键上。 苏轮端着的酒碗停在嘴边,酒顺着碗沿淌下来,滴在裤子上,他浑然不觉。 邓威张着嘴,忘了自己要说什么,嘴巴开开合合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 辛羿的小本本从手里滑落,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他浑然不觉,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个人。 整个食堂,鸦雀无声。 安静到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,能听见夜风穿过门缝的呜咽,能听见......于莎莎的呼吸。 她看着谭行的眼睛,那双终于回过神来的、写满震惊的眼睛。 然后,一字一句地说: “谭行....我好想你....” 第(3/3)页